第(2/3)页 室内出现一个死一般的寂静,冯以安十分不安,有心劝解,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甘璐在尚修文的目光下依旧十分平静,然而再没有挑衅的意味。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仿佛一个燃烧在转瞬间已经耗尽,只剩一片如同灰烬般的哀伤,“以安不是说你们得去j市吗?求求你们,现在就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转身回了卧室,随手关上了门。 尚修文看着面前紧闭的卧室门,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冯以安松了一口气:“修文,你冷静一点儿。她可是孕妇,现在情绪又不稳定,你不能跟她计较。” 尚修文没有做声,停了一会儿,沉声说:“走吧。” 两人一块儿下楼来到地下车库,冯以安说:“还是开我的车去吧,你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会儿。” 尚修文踌躇一下,冯以安奇怪:“怎么了,到j市那边自然有车给你用,你还舍不得你的宝来吗?” 尚修文苦笑:“以安,我在想要不要把车钥匙给璐璐,让她开车去上班,省得挤公汽。” 冯以安举手投降:“你今天细致得让我简直不敢相信,往返超市、商场已经两次了,买的东西千奇百怪。好吧,你再上去一趟吧。” “算了,我现在再出现在她面前,估计她会抓狂。而且她精神这么差,开车恐怕精力不集中,还是让她打车好了。” 两人上了冯以安的马自达六,冯以安将车驶出地下车库,外面已经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冯以安一边开车,一边谈起最近严峻的销售形势。 “这次会怎么处理吴畏?”冯以安对吴畏一向印象欠佳。 “还能怎么样?我舅舅都做出这种姿态了,哪怕花血本,也只能保住他。而且现在的重点真不在于他,如果亿鑫真的跟市里达成协议,兼并了冶炼厂,我们的局面更被动。” “修文,有一件事,就算你太太不问你,我也真得问你。这次贺静宜来势汹汹,真的只是为亿鑫图谋一个冶炼厂吗?” “你认为呢?” “我觉得应该不止于此,可是她这样大费周章,倒把你逼上了前台,可能对于旭昇来讲,反而是件好事。吴董事长这两年思想保守,只满足于占据了两省大部分低端市场份额,一味守成,已经束缚了企业的发展。你又一直隐身在后面,不愿意直接干涉他的经营,不然旭昇哪止于现在的规模,冶炼厂的兼并又何至于要拖到今天。” “我有我的考虑,以安。而且旭昇能走到今天,跟我舅舅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可以说这个企业是他的心血所在。” “这个我不否认,可是我说的你也不能否认啊。尤其他对吴畏的姑息,才造成了现在的恶果。去年经销商开会的时候,就有人直接跟他反映与销售部门沟通存在问题,销售区域划分随意,总部无视小代理商利益,可是他一点动作也没有,弄得大家都寒心了。不然吴畏这件事怎么可能要弄到别人举报、有关部门查处的地步,他老人家才知道。” 尚修文自然清楚冯以安说的情况,但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将他名下股份交给吴昌智担任名义持股人全权托管,只在本地与人合伙经营贸易代理公司,并不肯参与旭昇的具体经营。最初固然是为了让吴昌智保持在董事会的绝对控股,在与j市经委的博弈中赢得最大的自主权。更重要的是,他那时心灰意冷,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到后来,旭昇在他舅舅手中顺利发展到了一定规模,吴昌智的儿子吴畏与两个女婿都是高层管理人员,分别占据着公司要害部门的管理。尚修文除了每年拿应得的红利外,更不愿意置身其间,落一个坐收渔利的口实,反而为一件他并没太大兴趣的生意破坏了亲戚情份。 吴昌智倒是一直重视他的意见,逢到重大决策,一定要与他商量。但吴昌智学的金属材料专业,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到旭昇的前身——一家国营钢铁公司,从技术人员一直做到副总,对于钢铁企业运作的每个环节都十分熟悉,他自诩为内行,也没人能否认这一点。他有他的经营思路,并且十分自负、固执。尚修文并不总能说服他,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提供意见,不愿意以最大股东的身份迫使舅舅改变决定。 一方面,旭昇这几年高速发展,但另一方面,也正如冯以安所说,吴昌智经营思路的保守与管理方面的漏洞造成的隐患越来越多,集中在去年下半年开始初露端倪。 吴昌智不得不承认,尚修文很早对他的很多提醒都是对的,而吴畏则越来越让他失望。他只好更多地倚重尚修文,不断请他过去商量下一步经营方针,只是都已经有点为实过晚了。 尚修文的想法是引进远望的投资制衡吴昌智,然后任用职业经理人规范企业运作,然而不等他的计划实行,贺静宜的一连串安排,让旭昇所有矛盾被集中诱发催化出来,将他突然逼到了这样一个退无可退的位置。 “老魏是做实事的人,这些年一直不算得志,现在让他从管质量转到管销售,他劲头很足,昨天我们在电话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觉得我们有很多想法都很一致。” 尚修文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只“唔”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冯以安发现他的神思不属,只得打住谈公事。 “修文,璐璐恐怕不止是因为你没告诉她股份的事,没提前跟她商量就出任旭昇董事长生这么大气吧,毕竟她以前都不怎么管你生意上的事。” “那只是原因之一。”尚修文简单地回答,一瞥之间,却只见冯以安嘴角笑意来得却有点儿诡异,“以安,在想什么呢。” “说真的,修文,我们共事这么久,私交也不错。不过眼前这件事,你如果让我来推测的话,我也很容易往你跟贺静宜的私人恩怨纠葛上想,更不要说落到璐璐眼里会是个什么效果了,一般女人是很计较这些的。” 尚修文放下手,直视着前方,声音平淡地说:“以安,璐璐并不是一般女人。” “璐璐可能很大方很明理,可是你千万别把你太太当成能包容一切的圣人,她要是爱你,就必然没办法接受你跟别的女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那是早就结束的事了。” “我了解你的为人和定力,没说你跟贺静宜还有什么暧昧。不过那次贺静宜到公司来找你,我就看出你们以前的关系不寻常。她打量我们办公室的那个表情,活像女王巡视殖民地。偏巧你们出去吃饭回来,又被璐璐迎面撞上。你可别跟我说,你没察觉到贺静宜看你太太的目光有多不友好。如果是一段早就结束的关系,她真没必要表现得那样。我能看出来的东西,璐璐怎么没有感觉?” 那天贺静宜的突然造访,以及在他写字楼下与甘璐的那个相遇,尚修文当然清晰记得。 贺静宜诧异打量外面有些挤迫的开放式办公区,全然不理会公司职员好奇的目光,视线扫过所有人,然后走进他与冯以安共用的办公室,却并不坐下,目光停留在他办公桌上放的照片上。 那是他与甘璐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的合影,他穿着白色衬衫,甘璐穿着热带风情的大花吊带长裙,两人并坐在海上屋的露台上,他的手揽着她的肩,金色夕阳洒在他们身上,甘璐对着远方笑得十分开怀,而他正注视着她的那个灿烂笑容,嘴角含着一个微笑。这张照片是尚少昆帮他们拍的,他和甘璐都十分喜欢。 冯以安当然察觉到了贺静宜那个长得有点儿奇怪的注视,他同情地对尚修文使个眼色,抽身出去了。 “静宜,今天突然过来有什么事吗?” 贺静宜似笑非笑,再度打量他这间小小的办公室,然后目光落到他脸上:“我们在这儿谈吗?还是另外找一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吧,马上也到吃饭时间了。” 尚修文的确不想让她在公司里待下去,点头同意。两人下楼开车去了一间西餐厅,各自点餐后,贺静宜只草草吃了一点儿就停下来,似乎有些喟然:“修文,我没想到你现在安于这样的小本生意。” “一个人能适应各种环境并不是坏事。”尚修文闲闲地说。 待贺静宜提出让安达为亿鑫年后即将在本地展开的投资项目做建筑钢筋供应,他一口回绝了:“静宜,你如果不是头次为亿鑫主持项目,就应该清楚,这样规模的投资,没必要与代理商谈供应合同,直接让厂家参与招标就可以了。” “你认为我可能跟你舅舅去合作吗?”她冷笑一声。 “你没理由恨他,他跟你当年并没有利害冲突,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贺静宜哼了一声,并不再谈吴昌智:“你是因为这个提议来自于我就拒绝的吧。” “错。”他平静地回答,“对我来讲,生意就是生意,只有合理与否,不存在个人好恶成份。” “你变了,修文。”贺静宜大睁着一双美目凝视着他,“从我们再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跟我使用外交辞令。我只能推测,你一直恨着我。” “我没恨过你,静宜,更不用说一直了,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他哑然失笑,“看到你现在事业成功,我为你高兴。” “可是看到你这个偏安一隅,暮气沉沉的样子,我不可能开心得起来。你为什么就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做一番事业,为你舅舅卖命能有多大发展。上次在j市,我就已经对你讲了,你就算帮他,也没法扭转旭昇的局面。” “我对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不打算做什么改变。至于旭昇,我能理解你为亿鑫工作所站的立场。” 贺静宜冷笑一下:“修文,如果你不这样强调你满意现在的生活,我或许倒会真的认为,你确实已经淡忘了过去。” 尚修文只得苦笑:“你一向喜欢凭直觉进行推理,也许能得出不寻常的结论,但可靠性就差了点儿。”他看看手表,“不早了,我得回去工作,走吧。” 贺静宜开车将他送到楼下,恰好碰见甘璐与冯以安出来。 尚修文在一瞬间几乎有些莫名的紧张,然而接触到甘璐沉着镇定的神态,他完全放下心来。 可是,似乎正是那次见面,却令贺静宜有了更进一步试探的念头。她竟然说服信和出来指证安达,试图让他回过头去答应与她合作,他恼怒之余,当然还是断然拒绝了,同时加快与远望的合作,打算彻底从旭昇脱身,断掉贺静宜的想法。 只是等他意识到贺静宜所图谋的既不止于迫他就范,也不止是j市一个冶炼厂那么简单,事态已经发展得脱离了他的控制。 冯以安将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继续说:“现在回过头一看,我猜指认安达供应的钢筋不合规格应该也是她操纵信和干的,至于这次一举提供资料,曝光吴畏干的这件勾当,更不用说是她的手笔。单只为亿鑫图谋一个冶炼厂,并不至于一定要把安达牵扯进去啊。我只能断定,她要么是恨着你,想要报复;要么是还爱着你。” 尚修文默然,他不认为受过情伤后消沉了好长时间的冯以安能分析出自己面临的困境,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的确被冯以安言中了。这并不需要复杂的推理头脑,更不用说甘璐十分聪明,一直长于分析推断了。 冯以安显然对他的沉默有自己的理解:“修文,璐璐一向理智讲道理,生你的气也不会生太长时间的。” “她如果肯生我的气,我倒会稍微放心一点。”尚修文喟然长叹,似乎要将一口浊气尽数吐出,然而眼前浮现的却是甘璐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孔和盛满哀伤的眼睛。 “她这么大反应,证明她是很在乎你的。你要是碰上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淡然对待的女孩子,就知道那才真叫要命了。” 尚修文当然知道冯以安是有所指的,但他此刻没心情和别人谈论此事,只苦笑一下,仰靠到椅背上,合上双眼,再不说话了。 甘璐在冯以安这套房子里住了下来。很快她就发现,这里除了没有吴丽君,基本上和她从前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了。 不知道尚修文那天临走前往返了几趟,第二天甘璐从卧室出来以后,发现房间已经被收拾过,他差不多买齐了所有的居家用品,从牙刷、牙膏、拖鞋、毛巾、各式床上用品,一直到冰箱里放得满满的水果、她以前喜欢吃的零食。 等到下午三点钟,钟点工胡姐拿了钥匙开门进来,拎了满手的菜,她连惊讶的情绪都没有了。 胡姐乐滋滋地说:“小甘,恭喜你啊。” “恭喜什么?”话一出口,她就醒悟到了,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来,只得暗自承认自己这几天确实变迟钝了好多。 “小尚跟我说了,你怀孕了,从这里上班更方便一些,以后就住这边。他说你吃习惯了我做的菜,让我到这里来照顾你,工资也给我加了。小尚真是细心啊,跟我说你这几天胃口精神很不好,让我尽量做又有营养又清淡的菜,还特意列了单子给我。” 甘璐强打精神问:“那妈妈那边饭谁做?” “吴厅长也叫我过来啊,她说她另外再请一个钟点工,现在以照顾你为主。”胡姐麻利地归置着手里的东西,“我今天提前出来,到周围看了看,有个蛮大的菜市场,买菜很方便,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 “谢谢胡姐。” “这谢什么。小甘,你婆婆人很好。不过年轻人自己住到底自由一些。想当年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 胡姐一边忙碌着,一边说得热闹絮叨,给这个空阔冷清的房子平添了几分生气。甘璐似听非听,只觉得在尚修文的安排之下,她的离家出走已经越来越接近于一场无聊的闹剧了,简直有点儿哭笑不得,可是她懒得再说什么。 她连日心神俱疲,既没胃口,更没精神注意身体。昨天她一直昏睡,尚修文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并不知道。睡到实在饿得胃发痛了,她才下楼去随便买了点东西吃,不过只吃一半,便又有了恶心感,好容易才强忍着没在人家店里发作,匆匆丢下碗筷回了家。晚上睡觉,她也是随便抖开床单铺上,打开一床羽绒被一盖,根本没精神料理家务。 现在看胡姐过来,先是择菜炖汤,然后收拾屋子,她自然既没有那份硬气,也没有那份矫情,并不打算一定要让胡姐回去,留自己一个人自生自灭。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