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结局(下)-《凰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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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巨杵呼啸而来,不知是哪位大力士投掷而出,顾南衣轻轻一掠,单足踏上巨树,只轻轻一踏,那炮弹一般的冲势立止,顾南衣玉剑一抡,血红月白华光闪过,金杵裂成千万碎片!

    如月光四面迸射。

    哎哟声不断响起,一些靠得近的侍卫纷纷被碎片击中。

    碎片犹在激射,顾南衣单手一挽,划出一道圆环的弧线,身前突然生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生生不息的无声转动,四周的碎片,全数被卷入漩涡中,再瞬间化为齑粉。

    递来的各式武器没入漩涡,立即消失。

    深红月白的光晕如具有神异摧毁能力的月色,照到哪里哪里崩毁。

    不过须臾之间,仿佛自人潮之海分波而过,留下重重叠叠暂时失去战斗力的翻倒的人群,顾南衣冲出第二层包围,一抬头看见对面高耸的宫门,和无数森冷的箭尖。

    宫门城头上巨大的弩机轧轧转动,城头上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满弦拉弓,一动不动,顾南衣刚刚上前一步,“唰”的一声,脚前顿时钉上笔直的一排弩箭,离他脚尖只有一寸距离。

    城头上闪出一人,甲胄在身,面目还很年轻,他怔怔看着城下,表情复杂。

    凤知微也轻轻的“啊”了一声,低低道:“小姚……”

    顾南衣哼了一声,意思是姚扬宇只要敢放箭他一样杀。

    姚扬宇怔然立在宫城城门二楼,手指紧紧抓住墙边,望着底下两个人。

    他今晚接到命令,要留下敢于闯宫的刺客,作为御林军统领,这是他的责任,然而先前过来时遇见淳于猛,这位沙场兄弟很古怪的和他说,魏知回来了,你小心些。

    他对这句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魏大人长熙十八年卷入楚王立太子风波,被贬山北,长熙二十年报病故,当时他还痛哭一场,派人前去山北吊祭,结果回报说早已下葬不知葬在何方而作罢,之后时时想起,总不免心中疼痛,觉得这位亦师亦友亦恩人的默默故去,是此生最大遗憾,有时也觉得疑惑,魏知那么惊才绝艳一个人,怎么会那般默默无闻的死?

    这疑惑到今日终有答案,当他在城楼之上看见顾南衣,看见顾南衣背上的轻弱女子,看见宁澄的神情,突然便明白了一切。

    长熙朝无双国士第一能臣魏知,大成国卷掠天下第一女帝凤知微。

    姚扬宇静静看着那对男女,想起青溟书院里的玩飞球的魏司业和吹哨子的顾大人,想起南海祠堂前倒下的魏知和失明的楚王,想起白头崖下力战被擒的魏知和舍身护她的华琼,想起大越浦城城楼下赫连铮暴跳如雷,他跪倒雪地,而魏知一跳惊心。

    突然便湿了眼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手指,慢慢的缩了回去,眼神里思潮翻涌,渐渐平静。

    凤知微一直微笑着,用怀念和欣喜的眼神看着他,此刻突然道:“不好,小姚这人讲义气,要不顾一切放水了,我们先动手,别让他为难。”

    顾南衣瞥她一眼,心想有人放水不是好事?却也不违拗她的意见,脚尖一点,当先飞起直扑宫门二层。

    姚扬宇怔怔看着他扑过来,嘴唇蠕动一下,果然没有下令放箭。

    他身后却突有人影一闪。

    那人出现得极其诡异,就像原地生成,连直扑过来的顾南衣也只看见一双手臂突然就抓向了姚扬宇咽喉!

    姚扬宇此刻心神都在顾南衣凤知微身上,哪里想到后面有人,连躲闪都来不及,顾南衣却下意识就拍出一掌,打向那偷袭的人。

    那人衣袖一扬,轻描淡写便接下了这一掌,他纹丝不动,指尖已经落在姚扬宇咽喉,顾南衣却晃了晃,险些掉下楼头。

    凤知微感觉到他体内寒气一阵重于一阵,显见得一番救人厮杀,又是这快要落雪的寒冷天气,寒症已经被引发,她咬牙忍着不让自己牙齿打战,以免惊扰到顾南衣。

    那人不急不忙制住姚扬宇,用一种死气沉沉的眼光看了顾南衣一眼,摇头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脾气?这时候竟然去救敌人?”

    顾南衣不为所动的盯着他,凤知微心中却一动——这说话语气,很奇怪啊。

    仔细看那人,戴着面具,裹在一袭银色长袍里,明明那么光亮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令人依旧觉得暗淡不显眼,这人周身有种隐藏的感觉,像暗处无声吐信的银环蛇。

    这种打扮和气质,都很眼熟。

    “你们退下。”那人挟制住姚扬宇,吩咐涌上来的士兵,声音有点嘶哑。

    姚扬宇立即道:“退下,退下!”

    他毫无慌张之色,甚至还有点欢快的样子,凤知微苦笑了一下。

    “懂得合作,很好。”那人嘎嘎笑道,“你们两个,跟我走吧。”

    “不必了。”凤知微漠然道,“我该称呼您什么?金羽卫指挥使?或者,血浮屠前辈?”

    那人静了一静,随即又笑了笑,这回笑声却和先前的嘶哑难听不同,温和清朗,醇正好听,随即他手一抬,取了面具。

    眼前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保养良好的容颜虽然难免风霜之态,但眉目十分出众,可以看出青年时必是难得的美男子。

    凤知微将他的容貌仔仔细细看了半晌,和记忆中养父的容貌做了比对,半晌不情不愿的叹口气,道:“还是有点像的。”

    那人看她一眼,随即便转头,仔仔细细看顾南衣,半晌叹息一声。

    凤知微也看看顾南衣,此刻她一点也不想在顾南衣面前提起旧事,但是那男子看顾南衣的目光,让她知道就算她不说,对方也必然会主动说起,只得轻轻在顾南衣耳边道:“南衣,这是你……父亲。”

    顾南衣震了震,这才转眼去打量他,薄膜里露出的眼神,充满迷惑。

    顾衍微微笑了笑,对凤知微点点头,对她不提当年旧事表示感谢,随即温和的向顾南衣招手,“衣儿,来,让为父看看你。”

    顾南衣默默注视他半晌,却将背上凤知微紧了紧,道:“不用。”

    顾衍怔了怔,苦笑道:“衣儿,你是怪为父这许多年弃你于不顾么?为父有苦衷……”

    他停住了,不知道如何说自己的苦衷,说当年顾家传嗣太过艰难所以自己早有脱离血浮屠之心?说自己早早在大成崩塌之前就投靠了宁氏皇族?说当夜他假做回身挡敌趁机击昏战旭尧?说自己抽身抄近路抱着早已准备好的婴儿去骗谷主?说之后他为了躲避大哥追索不敢露面躲藏在皇宫四年?说他接任金羽卫指挥使从此活在黑暗只是为了将来有机会保护他的南衣?说他做了金羽卫指挥使却一直没有对大成余孽下死手?说他其实不是故意抛下幼小的南衣致使他江湖漂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对面是相逢不肯认的儿子,这许多年他知道他的存在,却因为某些原因不敢露面,他知道南衣的强大,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只是在确定凤知微要做的事后,怕南衣受到牵连,忍不住出手说要杀宁弈,不想却被凤知微给阴了,抛却了金羽卫指挥使的身份,这几年流浪天涯,应付着生死仇人无休无止的追杀,天涯羁旅里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老去,而在那样寂寞的岁月里,他是那样的思念南衣。

    南衣,他的孩子,他做那一切,从来都是为了他,那是他和心爱女子的独生子,她为了生下他而耗尽力气死去,当时他在外面,为血浮屠出任务……等他赶回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临死前他握着她的手,答应离开血浮屠,答应让南衣好好活下去。

    但是他不能脱离血浮屠,他是顾家子弟,是血浮屠核心,只要他露出一点离开的意思,大哥就会杀了他。

    除非,血浮屠不再存在。

    于是,他也便那么做了。

    不顾一切的后果,最终还是收获阴错阳差,大哥没死,天涯海角的追索他,他回头找南衣,家中却被朝廷清洗,他做了叛徒是最高隐秘,底层的官府不可能知道,那一场搜检,小小的南衣流落江湖不知所踪,他一边躲避着大哥的追查一边心急如焚的寻找,最终却慢了一步,南衣被宗家的人先找着,当他看见宗宸将那个遍体鳞伤的小小孩子抱起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一生,他的南衣,还是要走那条血浮屠应命之路,这一生,他的南衣,最终会是他的敌人。

    命运,不肯轻饶背叛者。

    顾衍眼底的苍凉看在凤知微眼中,换得她轻轻叹息,她并不打算将真相告诉南衣,何必让这纯净的人面对亲人是仇人的悲凉?当初顾衍害了她,她到了如今不想计较,害了顾衡,顾衡自己在阴曹地府找他算账便是。

    恩怨相报,从来便没有尽头,何必。

    “去吧。”她轻轻的推顾南衣,“你父亲有苦衷,如今终于现身,你总该见见。”

    顾南衣一向听她的话,虽然还是满眼疑惑,在慢慢思考为什么这个父亲突然出现,又为什么是金羽卫指挥使,但还是上前了一步。

    顾衍眼底爆出喜色。

    “你总算露脸了!”蓦然一声暴喝,又是一道黑影自檐角飞射而下,大袖一卷掌风如怒涛,直袭顾衍后心!

    顾衍听见这一声脸色巨变,拽着姚扬宇便向后退,顾南衣下意识转身抬掌,迎上那人掌力,轰然一声对方退后一步,顾南衣连退三步,唇角缓缓留下一丝血丝。

    “蠢小子!”来人黑色长袍红色深衣,一双浓眉黑如墨染,戟指怒喝,“什么你父亲?这是血浮屠的叛徒!这么多年我白白替你背了这恶名,今日终于找到你!顾衍,该是你我了结的时候了!”

    “小六。”顾衍惨笑一声。

    这许多年来,战旭尧不甘背负叛徒之名,隐姓埋名天涯海角的找他,甚至因为怀疑他藏身朝廷,不惜呆在辛子砚身边做随从,千方百计试图找出他,他当然知道,所以才一直不敢出面,不想今日还是被他逮着。

    “哈哈哈哈哈,都来了吗?都来了吗?打吧!打吧!都打死吧!”突然底下又是一声尖笑,声音凄厉,众人一愕,低头下望,却见楼下广场,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子,扬起伤痕累累的脸,正在嘶声狂笑。

    庆妃。

    刚才顾南衣开了她的牢门,带凤知微出大牢时也没关门,她被吓得神智混乱,一路跌跌撞撞出来,外面士兵虽多,却都紧张的围困拦截顾南衣,就算有人看见她,对着她这惨状也没人忍心下手,竟然给她就这么连滚带爬的顺着顾南衣杀出来的路,到了宫门之下。

    战旭尧一眼看见她,怔了怔才认出她来,顿时怒喝:“你这贱人!骗我说你能找到叛徒在哪,假惺惺要与我结成同盟,让我替你杀人,还把我藏着的皇嗣锦帕偷去,可恨我被你蒙骗好久!我早该杀了你!”

    “哈哈……我有帮你找啊……”庆妃尖声大笑,“没找到哪里怪得着我呢……”

    远处突然有人大喝:“庆妃!你让这人杀了谁!”

    说话的是宁澄,他站在高台上宁弈身边,俯身听着宁弈吩咐,依样问话。

    战旭尧哼了一声不言语,庆妃却十分得意,她历经数年折磨,早已神智不清,此时格格笑道:“韶宁的儿子啊,我让战旭尧去杀啊,怎么样?那一箭很厉害吧?”

    高台上宁弈闭目,叹息一声。

    宫门二层上凤知微同时闭目,按住了心口。

    原来是他,原来是她。

    那一夜她偷窥皇庙,被一个人打下墙头,一直引到兰香院外,正逢庆妃地道生产,韶宁带私军来救,之后从茵儿手里救下婴儿,然后遇见宁弈拦截。

    那一夜她将婴孩交给宁弈,转过拐角却发现那孩子鲜血淋漓死在他怀中。

    那一夜她第二次放下心结试图去再信任一次,结果被森冷的现实摧毁。

    那一夜是她和他真正的楚河汉界,自此后她下定决心,越行越远,直至划裂国土,分隔天涯。

    那一夜是后来许多苦痛磨折乃至如今不可收拾结局的开端,一生转折由此起。

    却原来,不过是庆妃苦心一个局。

    一个令本就有心结的他和她,彻底对立的局。

    她让战旭尧引她去兰香院,她换了韶宁的孩子冒充自己的孩子交在凤知微手中,当凤知微将孩子交给宁弈,她便令战旭尧在凤知微靠近巷子的时候,出箭射死韶宁的孩子,让凤知微亲眼看见“宁弈背叛”。

    缜密、狠毒、时间事机,拿捏得天衣无缝。

    庆妃犹自在笑,仰起的鲜血淋漓不辨五官的脸看来狰狞如恶魔,这是她一生里最得意之作,每当想起便觉得能将凤知微和宁弈玩弄股掌之上,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咻!”

    一柄长箭狠狠穿透庆妃背心,来势之猛,穿过庆妃身子,犹自将她串在箭上,向前一冲,活活钉在地上。

    庆妃笑声戛然而止,在箭上艰难回首,口鼻流血,眼睛里疯狂的笑意未绝。

    高台上,宁澄重重扔下手中的弓箭,狠狠的用脚踩了踩,大声道:“我忍不住了,请陛下惩罚!”

    软舆上宁弈一言不发,缓缓抬手捂住了眼睛。

    宫门二层上凤知微将脸埋在顾南衣背心,一任热泪奔流。

    “该死的都会死。”战旭尧森冷的声音响在众人头顶,“顾衍,今日便在皇城之上,将你我旧怨了结吧!”

    他一步跨出,楼上所有人都觉得迎面的风烈了烈。

    猛烈的风里多了些湿冷的东西,细细碎碎卷了来,漫天里像碎了一地纸钱。

    下雪了。

    碎雪无声无息自深黑苍穹深处奔来,飞旋在宫门楼头,卷近战旭尧身前时便不再散漫飘舞,那黑衣男子矗立巍巍,双手虚抱如怀山,那些雪片在他真气的漩涡里盘旋凝结,一点点化为碎雪飞杵,在他身前萦绕,呼啸来去。

    顾衍却是另一种情状,他已经放开了姚扬宇,对着这生平大敌,神情凝重而步态自如,一脚前一脚后,无声慢慢抽出腰后一柄金色软剑。

    两人虽然对面而立,但杀气便如这午夜雾气,已经无声无息蔓延,四面的兵士都被冻住了般,在原地走不得逃不得,连顾南衣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而无法抽身,他为了带凤知微走,受冻病发力竭,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时竟也无法脱离两大高手的争斗圈。

    顾南衣也没有想到脱离,他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那两人,他再不爱思考,此时也明白一切,顾衍,他的父亲,他此生唯一的亲人,此刻正在他眼前,和人作生死搏斗。

    那是他的父亲,那是血浮屠的叛徒。

    他早早担负起血浮屠使命,他将一生都献给血浮屠誓言保护的人,他二十余年生命里专一恒定永无更改,他以为这是规则这是命定这是不可撼动,然而突然他见到父亲,然后还没来得及欣喜或怨怪,突然便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血浮屠的敌人。

    顾南衣静静立在那里,手指却突然开始颤抖,心海深处有什么在苍凉的轰鸣,撞向坚实如一的心防,裂出道道痕迹,生痛。

    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命运的讽刺?

    原来如此酸疼,如此凉……

    众人中只有两个人,没有注视这战场,一个是在顾南衣背上的凤知微,她静静伏着,长长的睫毛垂下,脸色渐渐泛出透明之色,一个是远远高台上的宁弈,他在落雪高台之上,遥遥望着凤知微的方向,眉宇间透出微微的青。

    一刻的沉默难熬,一刻之后,充斥天地间的杀气爆发!

    “杀!”战旭尧一声厉喝,手臂一挥,化雪成杵,雪杵携着龙卷风一般的威势破空而来,当胸对顾衍撞到,那巨杵所经之处,三丈之外人群头发倒竖,楼角灯笼齐齐一歪灯火一暗,啪的一声,纸面裂碎成千百蝴蝶。

    “去!”金光一闪,顾衍的剑后发而先至,剑光一亮间已经暗掉的灯火突然大亮,四面劈啪碎裂之声却更响,这回碎的是地面,坚固的青石地面蛛网般裂开,像一道道狰狞的裂口,直逼战旭尧脚下。

    战旭尧冷笑迎上,雪光和金光轰然碰撞,光芒里两道人影翻腾起跃,快如极光,招式几乎无人看清,两人所经之处,诸物全毁,随着他们的快速移动,一截一截的栏杆有如冰雪在阳光之下融化般无声静默的坍塌,而落地后,两人每踏出一步,地上便是一道深长的裂缝,灰尘漫天,全部激射到楼上楼下人们的脑袋上。

    高台上宁弈看着两大高手的战场,皱起眉,低低道:“叫他们住手,不要伤了……”

    他没有说下去,宁澄已经大叫,“给我拦下他们,不许打!”自己也奔了过去。

    姚扬宇手一挥,指挥士兵扑上前。

    人群涌上。

    再蹬蹬后退。

    像迎上狂风暴雨的小草,前面撞着了后面的,后面的正要让开,忽然觉得巨大强猛的真力逼来,如巨浪当头,也不禁踉跄后退,又撞到自己后面的,而自己后面的那个,想要躲开时又在迎接新一浪的气浪……

    一波一波,如大海生涛毫不休止,没有人能够在两人三丈方圆内站稳,到最后所有人都糖葫芦一般滚成一团。

    绝世一战。

    没有人可以接近,没有人可以阻止,除非拿命来垫。

    转眼百招已过,天地似也被这绝世之战惊动,风雪更烈。

    “铿!”

    蓦然一声巨响,雪色淡金光华一敛,隐约两条人影高高跃起,半空迎上——

    顾南衣突然一剑割裂身后系带,血光一闪,飞身而上——

    “南衣——”

    割断系带便委顿在地的凤知微,挣扎着喊出这一句,她在风雪中努力伸出手指,却只触及他飘在身后的衣袂。

    “南衣——”

    闷声一响,光华立收,飞雪中三人落下,顾衍还没落地,已经爆发出一声痛喊。

    他的金剑,刺在顾南衣胸前,而战旭尧的手掌,印在顾南衣后背。

    三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凝立雪中不动,顾衍和战旭尧,都露出震惊神色。

    刚才最后一招,两大高手势均力敌,本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之举,谁知道顾南衣突然冲了上去,两人收势不及,杀手全部招呼在他身上。

    黑暗风雪中一阵窒息的安静,安静到听见落雪声,听见落雪声里,鲜血汩汩而出,无声濡湿黑色夜行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簌簌而落,将地面薄薄一层落雪染红。

    顾南衣低着头,轻轻拨开扑过来的顾衍,他似乎没觉得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转身,只想看看凤知微。

    他转身,便看见凤知微委顿于雪地上,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载着碎雪,那雪并没有被热气融化,那么森冷的簌簌着,落在她脸上,她睁着一双秋水濛濛的眸子看着他,眸子那么黑那么深,眼底的光,却渐渐要散了。

    顾南衣怔在那里。

    一瞬间他忘记自己的重伤,忘记那对生死搏杀的仇人,忘记亲人当面敌人不绝,忘记这是皇城之上万军虎视,他僵在那里,只觉得血管都在瞬间硬化碎裂爆炸,炸出满天星花,天地因此轰然倒塌。

    他扑了过去,鲜血一路飙洒,那一扑的姿势,几乎是在雪地上滑跪过去的,他跪在凤知微身边,慌乱的扶起她,这一扶便觉得她身子惊人的软,他想试她的热气,但他自己其冷如冰,摸什么都是滚热的,手指急乱中摸着她的脉搏,摸到脉搏的那瞬间,他蓦然向前一栽。

    一口鲜血,同时从他口中溅出,桃花般洒在凤知微脸上,她神容雪白,衬得那血色鲜艳,艳得惊心。

    凤知微睁大眼,眼神里依旧微微笑意,淡淡道:“……南衣……别犯傻……”

    她靠着顾南衣,此刻已经转了个方向,楼上栏杆因为先前被大战摧毁,她现在正遥遥面对高台上突然从软舆上栽下的宁弈。

    飞雪无尽的从夜空盘旋而下,暗色里雪花大如蝴蝶,她在宫门城楼之上,他在宫门广场高台之中。

    她靠着顾南衣的怀,唇角一抹淡淡的笑。

    他半跪于舆下雪间,用自己已经模糊的视力,努力的想看清现在的她。

    九重宫阙,两两凝望。

    不过咫尺,便成天涯。

    这一刻兵戟暗哑,这一刻心思如雪,这一刻长空似有幽幽箫鸣,自云端迤逦,恍惚间便是一曲《江山梦》。

    如梦江山,江山如梦。

    凤知微淡淡的笑了。

    诸般罪孽,唯死可赎。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和宗宸索要过必死之药,当时不知道为谁准备,如今想来,当然是为自己。

    在暗牢里,顾南衣到来的时候,她便服下了药,说要和他一起死,不过是想要他离开罢了。

    她死了,宁弈不会为难南衣,他便自由了。

    她算到顾衍今日会出现,大成女帝被俘惊动天下,顾衍肯定会想到顾南衣会来救她,只要顾衍在,南衣想发疯想死都不那么容易。

    她都想好了。

    大成女帝没有理由活下去,如果她活着,宁弈要怎么向这天下臣民交代?

    宁弈。

    曾有人用生命求过我,爱你,或者放开你。

    当时我没有听,因为那时我以为我有很多苦衷,我以为我对得起你,那年江上船中,我将自己交给你,自认为这便还清你情意种种,一场欢爱,以此作别,从此运剑斩情,天涯作敌。

    然而临到如今我才明白,只要我存在,你永无救赎。

    所以我,放开你。

    你要做个千古圣明的皇帝,才不负你这一路艰难困苦。

    至于我,让乱了这红尘天下乱了这帝王心思的凤知微,从此消失吧。

    没有我,所有人才会更好的做回自己,你,南衣。

    唇角一抹笑意渐渐换了清浅的叹息的弧度,她吃力的动了动眼睛,歉意而又疼惜的看了顾南衣一眼。

    千算万算,算不过命,没想到战旭尧也追了过来,没想到……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抚住了顾南衣颤抖的冰冷的指尖,希望自己还有一点点热度,最后一次温暖这个孤苦男子。

    他一生为她而活,临到今日,还要受这一番磨心之苦。

    指尖触及指尖,一样的冰冷,像雪花落在雪花上。

    然后,不动了。

    她垂着眼,脸色透明,睫毛上的雪花,不化。

    顾南衣霍然仰起头。

    他仰得如此大力,令人觉得似乎他要把自己的脖子大力折断,他似乎在瞬间张口大呼,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融在了绵绵密密的雪花里,融在了漆黑无边的苍穹深处,和日月星辰一体,永不磨灭。

    所有人都在瞬间觉得心上如被重压,他们怔怔看着风雪黑夜里那个将自己大力折弯的身影,静静听着那没有声音的悲嘶,那静默比万人怒吼更震撼人心,一片沉默之中似乎能听见那连骨骼都将迸裂的莫大痛苦,感觉到那般来自灵魂深处的苦熬的力量,撞在四壁之上,连这怒吼的风,巍峨高耸连绵千殿,都在轻轻颤抖。

    “哐当。”一些人手一软,武器落地。

    “砰。”高台上宁弈身子一软伏倒雪地,喷出一口紫黑的淤血,寒冬天气刹那间满头冷汗。

    他手肘死死顶在心口,那般似要挤压进胸膛的大力,也抵不住这一霎怒潮般奔涌而来的剧痛,那痛不知其所以,却来得凶猛而无可抵御,那痛自看见宫城二层上她遥遥望过来的姿势便已开始,在她微微的一顿后飙上顶峰,明明隔着距离隔着风雪什么也看不清,他却那般清晰的感觉到她的眼神和她的叹息,寂寥苍凉,满满诀别,像一根细弱的游丝系住彼此,然后“铮”一声,断裂。

    刹那间眼前一黑,宫阙千层,轰然崩塌。

    已经奔到半路的宁澄听见响动,惶然回头拉他,宁弈抓着满手的雪,痉挛着一头冷汗,大叫:“拦住他,拦住他,拦下她,拦下她,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他说得语无伦次,没有人明白他在说什么,所有人都还怔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顾南衣突然恢复了平静,将凤知微缓缓抱起。

    宁澄立即挥臂,一个“拦下!”的手势。

    “嚓!”反应过来的侍卫武器成墙,迅速挡在顾南衣身前。

    顾南衣抱着凤知微,胸口鲜血汩汩未歇,眼神却一片空茫,他蓦然踏前一步,一手抱着凤知微,一手衣袖一挥。

    罡风迅猛拔地而起,绝世高手绝望之时倾力一击,像一座无形的墙轰然撞上拦成一排的侍卫,惊叫声里侍卫成排落下宫城,一个最前面的侍卫踉跄后退时手一扬,枪尖飞起,正迎着顾南衣的脸一挑——

    “啪。”

    面具落地。

    “啪啪啪。”

    无数递过来的武器刹那间也落地。

    “砰砰砰。”

    无数冲过来准备下一波拦住顾南衣的侍卫,瞬间撞在一起。

    宫城之下,也响起一阵阵哗啦啦乱响,仰头一直看着城楼的万军,瞬间大半丢掉了手中的武器。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势——直着眼,张大嘴,姿态僵硬,满面呆滞。

    城楼之巅,抱着凤知微的顾南衣,眼神直直望着黑暗,毫无所觉。

    他立于宫阙之巅,飞雪之中,黑衣浓过夜色,而容颜胜雪,那是十万里皑皑江山浓缩,化在一人眉宇,那是普天下所有丽景提炼,点在那人唇角,那是古往今来所有的春色如烟,终不抵他掠眉一个叹息,便羞谢了小楼深帘的杏花。

    然而所有的完美之美,不及那眼眸之美万一,那双绝艳倾城的眼眸,哪怕眼光淡淡,也如流星般四射明光,慑人心魄,如格达木雪山之巅万年无人踏足的积雪,化在雪莲漂浮的碧玉池,如三千里金沙海疆深海之底,千年珠蚌开合之间,澄蓝碧紫的海底立刻光芒大盛,被那聚宝明珠的艳光照亮寥廓。

    那样的眼眸,令人不敢逼视,看在眼底,瞬间失魂。

    绝代,容光。

    每个人头脑都一片空白,忘却一切,只记得这一夜黑色长空薄凉飞雪下,黑发披散遍身染血的男子,抱着长发垂落的苍白女子,仰首长呼于宫阙之巅,他精致的下颌染了血和雪,只让人想起玉璧上落了桃花,他眼眸一片空茫没有任何人,每个人却都从此将美丽长驻梦端。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所有人想起这一刻,都忍不住停下手边的所有事,默然、痴想、向往、叹息。

    如向往世间本无,因极度美好而神祗般美丽的桃源。

    这一刻天地静默,万军在难以抗拒的容色之前忘记使命和责任。

    这一刻无人开口,怕声音一出便惊破这精灵般的绝艳,然后令人绝望的发现这震撼的美不过是个梦。

    这一刻只有宁弈试图在雪地上挣扎而起,支肘慢慢挪向着凤知微的方向,这一刻只有顾南衣,抱着身躯微凉的凤知微,在万军因他容光失色,无人阻拦的那一霎。

    向前一步。

    自十丈宫城之上。

    跳下。

    ==

    一转眼冬天便过了,然后是又一个春天,春天溜走得也很快,似乎夹衫刚上身,随即便换了单衫,单衫还没穿几天,巴巴的又要找出去年的棉袄。

    家家户户忙着换棉袄的时候,有人依旧一袭单衣,单骑走天下。

    一袭青衣,一匹白马,一枚绿色的叶笛,从这个冬,吹到那个冬。

    叶笛薄薄在唇间,曲调他已经很熟,一路上都有人奇怪的看他,觉得这人是不是个疯子。

    他视而不见,仰起头,迎上初冬微凉的风。

    “教你个不迷路的办法。”

    “这种树天盛大江南北都有,以后我们到了哪里,如果失散了,不管多紧急多不方便,我们都不要忘记在这种树的树根下留下这图案,然后方便找到彼此。”

    “你就负责留记号,我认得路,我来找你。”

    你承诺过找到我,但是每次都是我来找你,你这个……撒谎精。

    吹着笛,找到你。

    那一年抱着她坠落宫城,之后便晕了过去,醒来时却在小白背上,那通灵的马等在宫城外,却只接走了他。

    他伤得重,却没死,伤口被好好处理过,他不知道父亲和战旭尧去了哪里,也许就此罢手,也许重新找个地方生死决斗,他不想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她在哪里?

    据说那一夜他抱着她坠落,底下便是上万御林军,很多人都说看见她落入人群,然而却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尸体,当时人多混乱,有人被踏死,死得面目全非,但是尸体一具具找了,没有她。

    找不到,就还有希望。

    找便是了。

    这一年,他走过南海,走过闽南,走过草原,回过西凉,闻过憩园的海风,看过安澜峪的海,到过大越的浦城,找过草原的白头崖,去过格达木雪山的镜湖。

    在南海的码头上,他幽魂般四处游荡,寻找当年帐篷的影子,在一处墙角前停下脚步,在那里,她促狭的将知晓塞在他怀中,用温软和**,冲开了他的混沌天地。

    “你也曾这么软,这么香,抱在母亲的臂弯,你也应该听过母亲的小曲儿,被父亲这般抚摸过脸。”

    不,知微,那些我都忘记,生命里照射下的最明亮的痕迹,来自于你。

    在浦城的浦园,他在她住过的屋子前徘徊良久,手掌贴上冰冷的墙壁,当年他也这般姿势贴着那面墙,当年墙后有她,隔着一堵墙也似触着她起伏的心,如今他只觉得掌心冰凉,墙后空室,光影游荡。

    在镜湖前那个巨大的石心对面,他抱膝等了很久,等着她突然从石心后面出来,对他轻轻笑,说:“哎,你果然知道我在这里。”

    他等了三天三夜,踩着那莲花一次次越过湖心,雪山的风吹起他衣襟,恍惚间她还在他身侧,凌波微步步步生莲,然而当他转头,永远是一片洁白的空茫。

    他那样努力去找,然后有一日终于明白,原来他永远也找不见她了。

    无论生或死,当她决心湮没于人群,那么谁也找不见她。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便又猛力的仰起脸,但就算仰得那么急那么快,依旧觉得有湿热的液体,无声的流下来。

    “若有一日我为谁哭,我必永不再笑。”

    知微,今日我为你终于懂得流泪,你可看见?

    他静静的仰着脸,等初冬的干燥的风将脸上的湿意吹干,那一小片沾过湿意的肌肤有点紧绷,像在她身侧活得分外跌宕起伏的十年人生。

    然后他下马,找出随身纸笔。

    这一年他有时会写些字,埋在做了记号的树下。

    在浦城他写:芍药很漂亮,眉心那点红,可爱。晋思羽做皇帝了,他居然也在浦城,他装作没看见我,我装作没看见他。

    在白头崖他写:我恨你所有重要的事都瞒着我。

    在憩园他写:当年你也快死在这里,我那时还不知道悲伤,有时候恨起来会想,你真的要那时候死了会是怎样?想了半天还是不敢想,顺便告诉你,华琼和燕怀石现在不错。

    在安澜峪他写:我知道你记得这地方,你没说过,可我就是知道你想看看这里的海,我代你看过了,没什么好看的。

    在镜湖他写:当初你在宁澄怀里塞了遗书给宁弈,你把那酒毒的解药给了华琼,把密旨给了齐氏父子,把大成密库的两把钥匙给了杭铭,你让我找战旭尧要最后一把钥匙,把大成密库打开,给宁弈抚恤阵亡将士和受难百姓,你让这些人把这些要紧东西献给宁弈,给宁弈留下保住他们的命的理由,你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后路,为什么偏偏就不安排你自己?

    你为什么偏偏要放弃你自己?

    本就不是你的错,赎罪至此,也该够了。

    他默默的盘腿坐在道边,不再觉得地面肮脏,想了很久,提笔写。

    知微。

    还记得那句话吗。

    “我要你走出困你的牢笼,我要你看见这世界不仅仅就是你眼前那一尺三寸地,我要你不要总做着套中人每碗肉必须得八块,我要你学会用目光正视我,我要你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计较和争吵,懂得,爱。”

    “……当我终有一日走出心的牢笼、看见一尺三寸地之外有人妩媚娉婷、脱去套衣学会吃肉允许七块或九块、用全新的目光展望这阔大沉雄新天地、第一次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计较和争吵,然而当我想告诉你这一切,云天苍茫,沧海空流,你却又在哪里?”

    “既然如此,我还要这破茧脱壳人生何用?不如三尺薄棺,一幅麻衣,葬。”

    写毕,他将笔一扔,将纸卷随意的往树下一埋,头也不回,骑马离开。

    初冬的风吹过,附近的林子里有簌簌声响,像无数落叶归根的声音。

    ==

    这一日是冬至。

    按说冬至时宫中应有诸般庆冬至的礼节,只是宁弈一直没有充实后宫,连以前王府里的侍妾也散了,宫中也没有太后皇后,这礼节也便可省就省了。

    正殿暖阁里火盆炉火熊熊,宁澄正在指挥着内侍加火盆,门帘一掀,轻裘薄衫的宁弈进来,淡淡瞄一眼,道:“弄这么多火盆做什么?想热死我?”

    宁澄一拍脑袋,这才想起,如今陛下的旧疾已经好了,冬天已经不需要这么小心不受冻。

    他讪讪的捧着多余的火盆出去,宁弈静静的在榻前坐下来,注视着火光不语。

    他的旧疾好了,她治好的。

    那日密殿里的酒,原本是有毒,但是她来了,她身上带了圣药“婆罗香”,那香气和酒毒一中和,是天下绝热之药,正好将他因为玄冰玉带来的寒毒驱散,他那几日的断续昏迷咯血,其实不过是清除多年积淤的必经过程,而最后看见她死去,一霎惊动,最深处一口淤血彻底喷出,从此换了一身无病,长健久安。

    等到华琼带来解药,他已经心中有数,所谓解药不过是补药,她从来就没毒过他,当初下在那壶酒里的毒,想毒的是他的父皇,只是没想到,父皇到死都没有下到密殿底层而已。

    那一年顾南衣抱着她自宫城之巅跳下,他当即晕了过去,宁澄和随从忙着救他,一片混乱里,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到他醒来,人都不在了。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这算什么?她当真要在他面前化灰化骨,没入泥泞,好让他即使掘地三尺也再寻求不得?

    他支着病体,在雪中一具具的查看尸体,死的人并不多,除了顾南衣那一掌扫下去的,还有看见顾南衣容颜震惊太过,失措被踩踏死的,他不管那狼藉腥臭,一具具亲自将尸体翻过,然后换一声释然长叹。

    没有她。

    然而不亲眼见着她生死,他要如何带着这个久悬的挂心的疑问过这一生?如果天涯不见能换她活着,他愿意,可他更怕她死了,他却连祭拜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里。

    转年春天,他便不顾大臣阻扰南巡,明明收回大成疆域接收大成军队事情很多,他却将这些事全部扔给宁霁,表示这是宁霁当初背叛的惩罚,自己则一路向南。

    向南,江淮、陇南、陇北、闽南、南海……一路走过,他与她曾经的足迹。

    连暨阳山都亲自爬过,沿着当初的道路一点不差的走下去,山崖前的小屋想起她的脸贴在他膝弯,崖下草地上那一片凌乱似乎就是他和她坐过的痕迹,树林里松树上的松鼠洞,竟然好像还是当年的那一个,他掏出一把松子来吃了,苦涩,再没有昔日的清甜。

    安澜峪的海风还是那么空灵寂静生灭不休,船身起伏令人微微发醉,他闭着眼睛,慢慢摸出怀中一封信。

    那年魏府里她用一碗禾虫羹试图逼走他,好隐藏那信盒,然而还是有一封落在了他手中。

    “知微,今日自安澜峪过海……总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呼声也和那潮似的生灭不休,然后你倒在我怀里,仿佛海水突然便倒倾……”

    如果此刻海水倒倾能换得她归来,他亦愿意。

    将那封信慢慢收回,他的指尖在怀里微微挪了挪,碰着另外一封纸笺。

    他的手指顿住,半晌后才慢慢抽出,信被保存得很妥帖,边角都没翘起,他手指在封套上轻轻摩挲,并没有打开。

    这封信,他偷偷在魏府她的书房夹缝里找到,珍惜的用三个月的时间,一点点看完,然而再怎么不舍,不敢不愿多看,都经不起漫长的时光里,一次次抗拒不住的咀嚼怀想,到得如今,每一句每一字,早已烂熟于心。

    “……宁弈……到时候我想亲耳听听那芦苇荡在风中如海潮一般的声音,或者也会有只鸟落羽在我衣襟,嗯……你愿不愿意一起再听一次?”

    知微,我愿意。

    可那片芦苇荡年年开谢,总没有你含笑回首,伴我并肩。

    山顶废寺里他在当初和她相依的位置上慢慢坐下去,一地湿冷残灯淡雾里,掏出怀中的箫,慢慢吹一首《江山梦》。

    江山如梦,人在梦中,深魇未醒,何时走出?

    那日一曲毕,宁澄送上水来,他无意中一低头,赫然看见鬓边挑出一星白发。

    那一丝白,在一片乌黑中亮得触目,他怔怔的看着,恍惚间才发觉流年已远。

    “梦中江山,江山如梦……这一番乱哄哄你争我杀,到头来换了什么?不过是半樽薄酒,一身落拓,数曲残琴,满鬓风霜。”

    当初一语便如真。

    知微,你的余生,当真便这么要和我,山海遥迢的别离了?

    那一路南巡,巡的是多年前的旧梦,往事历历而来,故人却已不再。

    他伸出手,慢慢拔去那一丝白发。

    “……这一幕不是现在,是很多年后,花白了眉毛的我,在为你做饼,然后我们同桌共餐,你给我擦汗,告诉我,老头子,饼吃腻了,明儿要吃干笋烧风鸡。”

    知微,我眉未霜,发已白。

    你何时回来,向我索要干笋烧风鸡?

    暨阳山的风,慢慢的吹,吹过那一肩的藤萝香。

    南巡回去后他并没有怅然若失——今年巡不着,便明年,明年巡不着,后年也可以的。

    有些寻找,不可以有尽头。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内侍悠长的通报康王到,门帘一掀,宁霁冻得通红的脸迎上热气,当即打起喷嚏。

    “过来坐。”他指指火盆。

    宁霁小心翼翼坐过来,自从那年“背叛”他之后,宁霁便是这副没脸见他的死样子,他看着,心里有淡淡的暖,却也不想开口让他好过——他记恨因为宁霁隐瞒,而误伤知微的那一掌。

    “长宁那边有动静。”宁霁向他回报最新军情,“路之彦表示愿降,不过很提出了些条件,请陛下斟酌。”

    宁弈翻了翻奏章,一笑,“这小子倒精明。”想了想,将奏章一扔,道:“准。”

    “陛下。”宁霁满脸不解,“大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再有一次大胜,长宁绝对彻底崩毁,您为何……”

    宁弈淡淡一笑。

    “你不觉得,这一年来的长宁的诸般举措,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

    宁霁茫然摇摇头,宁弈有点发愁的看他一眼,心想这小子怎么就培养不出来呢。

    “怕是有别人手笔呢……这种风格……”他站起身,心情很好地一笑,道,“应了他,也该给士兵们休养生息了,朕需要长宁立刻回归天盛藩属。”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立刻。”

    “是。”

    宁霁恭谨的退去,宁弈立于殿中,望着那个方向,唇角笑意淡淡。

    天下之大,我和顾南衣,都已走过,只漏过了一个地方,一个现在属于敌国,我无法南巡,顾南衣也疏忽了的地方。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和路之彦,约定的三件事,在那年之前,只完成了两件。

    那最后一件是什么呢?

    是不是将长宁藩,作为一个憩息隐藏之地?

    当初你是真心想自戕,但是我可不认为,宗宸会真的不管你。

    当长宁藩回归天盛藩属,朕作为天子,想怎么去就怎么去,你还能怎样掩藏?

    他带着浅浅向往笑意,走向内殿。

    身后突然起了一阵风,来得极快,瞬间劈裂安静的空气,带着彻骨刺肤的寒意。

    他霍然回首,眼前惊电般白光一闪。

    混沌中听见一人怒喝。

    “宁弈,今日我和你,同归于尽!”

    ==

    凤翔五年冬,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迅速在天盛大地上传遍。

    青衣无名刺客闯入皇宫,刺杀当朝帝王,凤翔帝重伤驾崩。刺客得手后大笑三声,道:“一起死了干净!”随即也拔剑自刎。

    山河缟素,万民居丧。

    这一日又下了场雪,下得薄,瞬间便被官道上的马蹄淹没,道路因此泥泞不堪,行人因此越发的少。

    却有一骑,飞奔于官道之上,一身黑衣的骑士,胯下骏马烙着长宁藩的标记,马蹄答答,听来急切,马上骑士裤腿上溅满泥泞,却依旧不改速度风驰电掣,看那风尘仆仆模样,想必已经赶了很久的路。

    前方不远,便是洛县行宫。

    那骑士在行宫不远处勒马,遥遥望着一片素白的行宫,身子震了震。

    据说凤翔帝和长熙帝一样,都选择了洛县行宫作为最后晏驾之地,如今大行皇帝正停灵于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下葬。

    骑士望着那触目惊心的白,久久咬着下唇,握住缰绳的手指不住颤抖,一时竟徘徊犹豫,不敢近前。

    也许是全部心思此刻都在前方行宫,骑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黎山之上,孤崖枯树之后,有人也遥遥而立,看着这个方向。

    他在这里等了十天,在山河缟素此刻,终于等到一骑远归。

    他远远立于树下,山风荡起他的衣袂,天水之青如碧水悠悠流荡,清澈宛如当年。

    一袭薄薄白纱遮住容颜,自那年雪夜惊艳一现,他再次将绝世容光密密封起。

    太过绝艳终将折福,折自己或他人之福。很多年前,有人这么对他说。

    皮相终究是过往烟云,就如他的心中,永远最鲜明的,都是那个衣袂猎猎的黄脸垂眉少女。

    他久久注视那个方向,然后慢慢转开眼,注目云端,恍惚里还是那年京郊,他一动不动呆在自己的一尺三寸地,那少女走近,几分狡黠几分不安几分试探,轻轻开口。

    “喂,大侠?”

    从此打破他凝定混沌天地,送他五色斑斓新世界。

    他轻轻笑起来。

    面纱一动,日光退避,风到了此处也轻缓作舞,似乎不敢惊扰这一刻绝艳神光,那一笑有多美,却永无人得知。

    美在寂寥芬芳处。

    他缓缓抬手,轻轻摸过自己唇角的弧度——原来这就是笑。

    继那年嘶喊那年流泪后,他再一次懂得了,笑。

    很好,很好。

    此生不可贪心太多,那年飞雪里她靠在他怀中,最后一眼向着高台的方向,他瞬间便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心之所属,懂得了情意所系,懂得了世间情有千万种,爱有更多的表达方式,不必执念那最终。

    她送了他此生全部,他还她一世成全。

    至于他自己。

    来过、爱过、哭过、笑过。

    已经足够。

    他带着今生第一抹笑意,转身,南行。

    别了,我爱。

    天涯很远,从此你在我心里。

    孤崖无声,一丝风突然掠过,掠下枯树树梢几朵雪花,飘落骑士鬓边,骑士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孤崖苍黑,那里枯树微青,那里树下一片落雪苍白平整,没有任何落足的痕迹。

    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只为那一眼,彻夜长立的等待过。

    ……

    骑士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随即收回,吸一口气,自马身上飞起。

    一路施展轻功,穿越重重屋脊,直奔最后一进内殿,一眼看见洁白的玉阶上殿门大开四敞,殿内,香烟袅袅里,巨大的金色九龙龙棺默然无声。

    骑士站住,忽然觉得膝盖一软,一个踉跄,赶紧下意识伸手去扶身边东西。

    指下一软,扶着一个光滑柔软的物体,带着熟悉的惊心的温度和触感。

    一个人的手。

    骑士僵硬着身体,低着头,地下一层薄雪,如镜般隐隐倒映着天光水色,近处几枝红梅怒放,枝干劲褐鲜艳葳蕤,梅花旁有一个修长的影子,正在身侧。

    宫阙尽头的风吹散烟光,四面晕开一层暮霭般的雾气。

    赎尽罪孽,越过生死,于今日金棺旧殿之前,一切恍如一梦。

    骑士僵硬着,不敢眨眼,怕眼帘闭启之间,将梦在泪水里森凉的挤碎。

    那温暖柔软的手却轻轻一翻,将掌中柔软娇小指掌包裹。

    随即他微笑。

    转过头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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