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思凡-《功德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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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学生装,头上带着黑色的八角帽,衣服上兜别着一只钢笔,唇红齿白,双眼炯炯有神,有着令人注目的高高的鼻梁。
两人在一条田坎上对错而过。
他瞧着她,低下头,腼腆地笑着,脸上掠过了一丝红晕。
许久以后,她的鼻间仿佛还袅绕着他身上那清爽的汗味。
他是侄子,她是他的小婶子。
这时候,她的脸不再是白纸,五官也变得生动起来,笑容时常出现在她嘴角。那段时间,墙头屋后总是绽放着桃花,一朵一朵簇拥在枝头,像是粉色的云霞。那花儿就像开放在她心中一般,对生活,她重新有了盼望。
最终,她如愿以偿。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快乐。
二十多年的人生,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活着!
但是……
人生难免有着但是……
他走了,当兵去了,在她告诉他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想要和他一起私奔之后。是的,那孩子是他的,那个将她买到乔家洼的汉子早年被拉了壮丁,死在了战场上。然而,她等到的却是地狱。
他说着壮怀激烈慷慨报国的话语,像一个懦夫一样逃跑了,扔下了她孤零零地留在了乔家洼。
肚子一天天变大,再也遮掩不住。
满山的桃花纷纷坠落,祠堂前,一地枯枝败叶,一个和乔六模样差不多的老人站在祠堂的石阶上,他神情肃穆,面色沉郁。
他摸了摸下颌的山羊胡子,挥了挥手。
“就这样吧!”
说罢,他往地面吐了一口浓痰。
猪笼内,大着肚子的她被五花大绑着,几个壮汉冲了上来,抬起猪笼往村外行去,一路上,小孩们打闹着,不时往她身上丢着杂物石块,那些妇人纷纷冲上前来,用力向她吐着口水,似乎不如此不能证明她们的贞洁。
那张脸又变成了白纸,没有眼泪、没有哀伤、没有害怕、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猪笼浸入池塘,水很冷,比水还冷的却更多……
世界在这一刻停止了转动。
伴随着她的唯有永恒不变刺骨的冰冷,那冰冷像锁链一般把她牢牢困住,困在那个狭小的猪笼内。
那是她的地狱,无法解脱的地狱。
直到……
直到前天晚上,那个人,那个逃跑的懦夫的直系后人淹死在了池塘,正好就是她被浸猪笼的那个地方,也就是顾心言如今站立着的这块地。
她的肚子里有着那个人的血脉。
如此,乔六便成了她和外界的媒介,她终于有了摆脱地狱的机会,也有了向乔家人报仇的机会!
她绝不放过!
“你想要什么?”
顾心言望着面前的虚空,轻轻说道。
虚空中,传来了一阵潺潺的水声,水波从天而降,一具白骨显现出来。和普通的白骨不同,它的腹腔内有着一个小小人儿的骨架。白骨的上半身笼在一个猪笼内,猪笼破了一个大洞,白骨的头部已然从破洞内钻了出来。
白骨的左手仍然紧紧地抓着顾心言的右手手腕。
虚空中,有声波激荡。
“报仇?”
顾心言皱了皱眉头。
“当年你的那些仇人大多连尸骨都没了,你要报哪门子的仇?”
声波激荡得更为剧烈了。
远处,群山颤抖,树木倒下,山石横飞,一片末日景象。
“乔家后人?”
顾心言摇摇头。
“这不过是滥杀无辜罢了,这样做,你逃不过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难道说,你还想和现在一样?”
虚空中,隐隐传来一阵雷声,天空像是被某个巨人一刀砍伤,在西北方多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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